《太平妖术》-「火之高兴rua」著
本文最后更新于 2025年3月28日 晚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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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包括非原创内容,转载自 https://trow.cc/board/showtopic=49584 ,版权属于原作者:火之高兴rua 。小说发布于:2020年8月27日09:55,最后修改于:2021年10月13日19:55。
正文内容
一、
我感觉自己骑着一匹长相怪异又神骏异常的宝马,奔驰在年月的长河中。
神骏快过了光,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种种,就像马骑灯一般,被快速地翻过,让我来不及细看。场景中的声色,就像五彩的湖泊和无尽的长歌,席卷着我飘流在模糊的,回忆的梦中。
我回到了道光廿二年的天京。那时这里还不叫做天京,而是叫江宁。
骏马驮着我飞驰到江宁的下关江上,那里停着一艘战舰,上面挂着英吉利的红蓝米字旗。
我和神骏跃上战舰,就听到有人在那里朗诵着什么,同时又有人将其翻译成洋文。
“今大皇帝准将香港一岛给予大英国君主。”
“今在中国所管辖各地方被禁者,大清大皇帝准即释放。”。
“酌定银数共二千一百万圆……”
是《江宁条约》。
《江宁条约》,对外敌,赎香港、给烟钱、释放屠夫、汉奸免罪。
而这二千一百万圆鸦片的赔偿钱,实行到万千清国百姓上,便是百姓到小吏,到大吏,到衙门,到县官,到户部,户部里又来吸一遭血……敲骨吸髓,不过如此。
官官刮脂,层层克扣,家家中饱私囊;只有百姓饥死,卖儿鬻女,而那流毒中国大地的鸦片,则会变本加厉地在天朝之间横行。
《江宁条约》,烧杀天朝子民的屠夫无罪,贩卖荼毒百姓平民的鸦片贩子无罪,天朝有罪,天朝罪在劳烦英邦烧杀掠夺天朝子民,清廷将竭力赔偿英邦攻打我国土,所耗费的军费!
我愤怒地睁开了眼。
是梦。
……
……
翻身起床,我就看到守夜的蛾儿,头靠着床脚昏睡过去,面有菜色,她怕也是几十日来,都靠着“甜露”果腹了。
披衣开窗,夜色还很深沉,我便观测了下周天繁星的位置,估摸着天刚进寅时。看来已经到和二王约定的四月十七日了。
太平天国甲子十四年,天历四月十七,娄宿值日,若三颗娄星明亮,则可兴兵聚众,畜牧生养,天下大吉。
但它们越来越昏暗了。
天京被围数月,断粮已久,每天都有大批大批的人饿死在城中。天王陛下麻痹自己,将野草称为“甜露”而食,天京城中也俱传,天王食咁甜露病倒了。
但我洪仁玕作为天国干王,自然知道那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秘辛。
天王陛下不仅身体康健,而且还在天朝宫殿,即天王府中,拜着什么东西。
那被膜拜的,绝不是我天国天教的至高神——天父爷火华。天王陛下自天国定都天京以来,便对时事政务不怎么重视,日日闭于天王府中,指导天国的国教事务。这数年来,我几乎没怎么见过我这位天王兄长。就算他是我的族兄,我也对他的印象越来越模糊了。而天王这种可称自闭的行为,从半年前,天京被清妖封锁的前夕,一名自称是广州来的天王故人,埃德温·史蒂文斯入京以来,变得更加严重。
史蒂文斯这人我早有耳闻,他是粤地颇有名气的基督传教士,天王在道光十六年,在广州府试,就偶遇了这个番邦基督徒。天王阅读了他分发的《劝世良言》,在此书的启发下,第二年丁酉年,天王陛下就昏迷数日,突发异梦。
在那诡谲莫名的异梦中,天王面见到了天父爷火华,苏醒后的一段时日内,天王就声称自己是天父爷火华第二子,天兄耶苏的二弟。
至于史蒂文斯,在广州布道偶遇天王已将近三十年,却在半年之前,天国风雨飘摇之时,只身来到天京。二人本只是在近三十年前,见过一面,但史蒂文斯却在半年前来到后,受到了天王陛下的绝高礼遇,甚至天王还让他长久居住于信王府中。
这和天王应该只有一面之缘的史蒂文斯,他分发给天王的启蒙读物《劝世良言》,甚至都是华人传教士梁发所撰,和史蒂文斯没有任何关系,但他却享如此厚遇,这里面绝有难言的秘密。而也正是从他的到来开始,天王不再见人,半年来靠着府内传出的一道道诏令发号,甚至多地多有流传,天王陛下,已经死了。
如今人心离散,城外清廷妖军虎视眈眈。为了天国的未来,为了本应受天国庇佑,现今却饱受饥寒之苦的万千子民,两月前,我还是安插了我仅有的一名探子,进了天王府。终于,在近十日前,我得到密报,天王已将他宽广的寝房作为神堂,秘密拜着一尊金黄色的,身着长袍戴着面具的神像。
我虽然身为天王的族弟,五年前被拜干王,可统领千万天官天将,但从香港入京这五年来,我手握实权仅仅数月,名义上在天国内,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但数年倾轧,再到如今“小天堂”天京断粮数月,使得人心从未如此离散过,现在周身,算上护卫探子,我可信任的人都不过五指之数。
但外来的助力我还是顺利找到了。而且在今天,我就会冒着政治生涯结束,乃至生命的危险,要在天王的面前,发掘他最隐晦的秘密。为了天国,为了万民,为了我自年轻,就要拯救饱受摧残的中国的梦想,我甘愿舍弃一切。
……
……
待到挂上辰牌,我带上早就准备好的一卷笔记,前往了天朝宫殿。在到达天朝宫殿求见天王时,我声称在《哥林多前书》内,找到了能证明,天王之前关于天父爷火华思想的解读,有错误之处的片段,并请求亲自为天王解说。
凡是涉及到天教、基督教问题的,天王都从不忽视。而对天父思想理解有误,更不是小事。如我所料地等待许久,府中终于传来了准许求见的口令。身为干王,我不用被搜身查验就可进入天王府。而我终于能在多年后,得以近距离接触到天王陛下。
走过依稀有着记忆的回廊,果然,我被领到了天王的寝房。天王对所有人宣称病危,由幼天王洪天贵福暂理国务,那么他也只能作出病重的样子,在床榻上召见我——天国危急,百姓苦不堪言,天王作为天国之主,居然闭于府中,寄希望于不明的异教,想到这里,我心中更加郁塞乃至愤懣。
虽然天王府中估计也是存粮无几,但天王的寝房仍然华贵,寝房门一开,我就大致扫视了下,果然该收走的都没有了,房内总体和以前无异。
天王卧于床上,外围由颜色深沉,象征王权的金黄床幔遮掩着。在我行跪拜礼时,婢女将我带来的笔记递入床幔内,透过纱幔,我瞥见天王坐起开始阅读起笔记来。
“你们,都退下。”好一会儿后,天王终于下令屏退了奴婢护卫。这声音内在的虚弱居然像是真实的,但这声音又是如此陌生,竟没有唤起我一丝关于天王的记忆。
“站起来吧,说说。”陌生虚弱的声音下令道。我早早就打好了腹稿,开始了解说。天王十四年前在桂省金田村起义后,远在外乡的我逃离了清廷的追捕,在天国壬子二年抵达英吉利管辖的香港后,我就在瑞邦巴色会受洗,学习了数年正统基督新教和天文观星,甚至任职过伦敦传道会的布道师,就我对基督上帝的深刻见识,写出一份准备甚久的笔记,暂时唬住天王陛下还是没问题的。
我也假装说得自己激动起来,在寝房内来回走动,我趁机观察,想找到一些蛛丝马迹,而天王也没有阻止我,似乎还在认真地倾听。
令我失望的是,可以看出来,这宽大的寝房在我进来前,已经过了忙而不乱的收整,没有任何东西被落了下来。等我说完,天王点评了几句,表示不能接受我的观点,又语气相当温和地要我退出寝房。
我面无表情地由人引导着走在回廊中,面前的年轻仆人越走越慢,待到四下无人,我俩挨得很近的时候,年轻仆人突然塞给我两册书本,接着他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,加快脚步走到我的前面继续领路。
果然,我突然求见,就算他们再拖延时间收拾,只要是会把东西搬出房外,光天化日下也会露出行迹。看来我这安插在这里的探子,在我留在寝房的时候,还是有所收获的。
出府的时候也没被搜身,回到干王府,进入书房,我就取出了两册书本,这时仔细来看,分别是一册很厚本子以及一本薄书。
二、
本子和薄书可以看出经常被手指翻阅摩挲,但又被保养的很好,本子封皮无字;薄书封皮上则写着“劝世良言”。我大致翻了下,薄书内密密麻麻地印满了墨字。而本子内全是手写的内容,写了有大半本,看到本子上熟悉的字迹,我就赶紧翻了下去。果然,是天王亲笔所写:
“自朕金田首义,十四载矣。番鬼入邦,胡妖乱政,严法苛吏,百姓饥死;我天国子民,本应享天福,脱俗缘,杀尽妖魔;然近稣苏州陷,天国日渐穷途,黄神天父,未见安福;幸朕托玕胞,其不日将出小天堂,阻击清妖,引粤地故人;故人将携黄神真意,此必挽天国于水火也。”
这开头的一段就是这册手记的前语了,之后的内容,就更加口语化一些。全书字体是用圭笔蘸墨写就的小楷,前语中说,彼时稣苏甫陷,那这手记,应该是从半年前,稣苏城被克,天国军民皆被屠杀的稣苏杀降开始写的。而史蒂文斯,则是在稣苏城陷落后的一月之内,就来到了天京。
其中“黄神”一词,令我十分不解。就我从前语中读出来的,黄神应是天父的别称之一。天父爷火华常见的别称有天帝、魂爷、天父上主皇上帝、高老、亚爸、太平天帝父等数十种。我天教创立十数年来,不论是书面还是口传,都从未有过黄神这个别称。但这个词又让我感觉有些熟悉。带着疑惑,我继续阅读了下去。
前语之后,天王开始写的就是自己年轻时的回忆。大概当时天王心灰意冷,希望只有寄托于,还没有到达天京的史蒂文斯身上,所以当时已经开始撰写回忆自己的一生了。
开头先写,天王自己作为广东花县,官禄㘵洪氏中,当时唯一的童生,自幼就被家族寄予了登科中举的厚望。而当时的天王陛下,洪火秀,也是年少聪颖,四书五经一目了,心怀治国平天下,成就人皆幸福平等的太平盛世的梦想。
遗憾的是,天王自童生后科举屡屡失意,数次下来,蹉跎到道光十七丁酉年,天王终于急火攻心,在广州府试结束后昏迷,被人抬回了官禄㘵。
洪火秀一连昏迷四十余日,居手记中所言,在这段时间,他在梦中看见无数长相如同雄鸡一般的黄袍孩童从天而降,用轿子抬着他升天。升天过程中他看见有十九颗曜日环绕天堂,而到达天堂后,有穿着龙袍角帽的人走来,剖开了他的身体,挖出了他的心肝肚肠,又给他放进了新的一副内脏。伤口快速合拢,洪火秀也就重获了新生。
然后,天父爷火华的妻子天母,用紫色的河水给他洗礼。据手记中记录,洪火秀看到这高贵神秘的紫河,源自于远处一片宽广如海一般的紫湖,远方绵延着不尽的黄色高山。接着天母带他去见了“天父上主皇上帝”。天父高坐王位,金发黄袍,看起来金光照人,威严而又优雅。
天父爷火华在洪火秀前面斥责世人,说是世道乖漓,人心浇薄,忘记了上千年的上帝信仰,如今还吃烟吃酒,都要“变为蛇妖”了,要洪火秀届时“杀尽妖魔”。
接着,天地间涌出了大量面目可憎的鸡头蛇妖。天父命令洪火秀“战逐妖魔”,于是洪火秀手拿一把紫色、柄首刻有鸡头的宝剑开始作战。蛇妖奸猾,洪火秀力战不克,更有蛇妖打算用嘴用爪扯下他的头颅,剖开他的胸腹挖出那一副新的肝胆。还好这时天兄基督从天父处领得一带有奇特印记的金玺,用金玺照出金光,困住一众蛇妖,洪火秀最终才得以斩尽了妖魔。作为嘉奖,天父便封洪火秀为“太平天王大道君王全”。
几日后,天父又对洪火秀说:“尔从前凡间名头一字犯朕本名,当除去。尔下去凡间,时或称洪秀,时或称洪全,时或称洪秀全。”即洪火秀的本名,犯了爷火华名字的忌讳。于是洪火秀决心下凡后,要改名为洪秀全。
之后约四十余日,天父责令洪秀全尽快下凡“杀妖”,还赐给他那块象征天父权能,可得天父庇佑的金玺,上有特殊的黄色印记,说是其在洪秀全再次升天时必有大用。
最后天父对洪秀全说,“尔下去凡间,还有几年不醒,但不醒亦不怕,后有一部书畀尔……尔即照这一部书行,则无差矣。”说是洪秀全“下凡”后,会有几年不会真的觉醒,到时候会有一本书,引导他成就天下太平的伟业。
到这里的内容,我自然是十分清晰的,天王丁酉异梦,作为同乡族弟,我也多次看见,彼时的天王——洪火秀,每天呓语不断,像做白日梦一般,咕哝讲些我们听不懂的“天话”。更常常大喊“杀妖!杀尽蛇妖!”在屋内东窜西跳,做宝剑斩妖状。之后天王逐渐清醒,但又让人感觉捉摸不透他了。而自此至今二十多来年,天王也会偶发癔症,未曾见好。而自金田起义后,洪火秀才正式改名为“洪秀全”,自称太平天国天王。
自此后,天王坚信,华夏大地实际上自古便拜天父上帝,不过是人心不古,天教信仰衰落,自己的任务,就是再次唤醒世人之心。
……
……
天王陛下自昏迷中清醒后,最初也像是恢复了平常的状态,一面作私塾先生,一面准备科举备考,似乎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。但在他身上,性格乃至人格的改变,一直在发生着。
天王而立之前,性格温良,富有大志,常怜惜苦难的国民。道光廿年至廿二年,清廷与英邦因虎门之事而起战端,到之后签立《江宁条约》,热血青年无一不愤懑难平。而天王只是常叹家国不幸,作为先生在独善其身之时,更多的是从实际出发,教导学生自强,力争光复天朝。直至道光廿三年,有一表亲名李敬芳,其拜访天王后,借阅了天王尘封已久的《劝世良言》。
《劝世良言》本就是天王于道光十六年在广州偶得,大致翻阅后便束之高阁。而这回李敬芳的借阅,使得天王再次注意到此书,天王时隔多年再次阅读后,发现书中描写的多处景象,和天王六年前异梦所见,一一互相印证。天王才领悟到,这就是天父所说“后有一部书畀尔”,就这样,天王从洪火秀,彻底觉醒为洪秀全。
天王陛下在花县得知,这书颇为有名,是广州府基督传教士梁发所撰,于是天王很快到达广州,寻找到《劝世良言》作者梁发,期望与之探讨天父真意。两人起先谈起来,就感觉牛头不对马嘴,等到天王将自己那本《劝世良言》拿给梁发,梁发愈读,面上冷汗愈多,到最后脸色惨白,怒斥天王竟拿如此邪书污蔑自己,此书内容邪异乖戾,与基督教派真意相差弗远,绝非自己所作。到了最后,情绪激动乃至恐惧的梁发,已准备前去报官,天王才赶紧离开。
心情茫然迷惑的天王陛下,离开梁发住地没多远,就被一名金发碧眼的洋人叫住。彼时清廷因《江宁条约》,再次向红毛邦英吉利打开海关,所以当时几乎未曾见过洋人的天王陛下,很快就记起,这人是当时分发给自己《劝世良言》的外邦传教士,这名传教士,就是埃德温·史蒂文斯。接着,天王接受了史蒂文斯的邀请,前往了他的住处。
天王之后只写,他在史蒂文斯处住了将近十日,干了什么并未讲明,但他回到花县后,就开始了创立天教事宜。
之后,天王陛下和史蒂文斯再也未见过面,就我目前看到的内容,天王只有分别在离开广东去往桂省传教、道光三十年金田起义前、和刚攻下江宁作为“小天堂”天京这三次,和史蒂文斯进行了双向书信往来。具体的信件内容手记中没有记录,只知道史蒂文斯,要天王陛下,在一个隐秘的地方,为“黄神”下凡引导而作长期准备。
而天王记录,这个地方的入口,是一个位于明故宫中的地洞口。
前明朱元璋,建国后在今天京,即彼时的应天府修筑皇城,数十年后朱棣又迁都于北平府,应天府紫禁城仍被保留下来。明末乱世明故宫本多有损毁,直到十一年前天国天兵攻克天京后,紫禁城明故宫才毁于一旦。
但奇异的就是,如今的明故宫,分明破烂萧索,但时不时就有兵士出入其中,恐怕就是在把守在故宫中的地穴入口了。
三、
我在书房中忍耐着饥饿,阅读天王手记几个时辰下来后,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。等到房内的西洋钟响了十下,我便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。果然,敲门声很快响了起来。
我收好两册书本,打开房门,两个裹得严严实实,身穿黑袍的男子走了进来,一人手上拿着蓝布包着的包裹。两人迅速关上门,又对望一眼后,犹豫拱手作礼道:“干王爷”。
我挥了挥手,两人才取下头上和脸上的黑布头巾。他们正是我的,也是天王的血亲——天王的亲大哥,信王洪仁发;和天王的亲二哥,勇王洪仁达。
我虽然是两人的族弟,但毕竟在天国名义上是第二人,于是我让两人抽椅子围坐过来后。我还没开口,信王赶紧挤出笑容,就将手上的包裹双手奉上。
这么久来,饥饿就像是蜈蚣抓挠着我的心肝般,我拿过包裹,就一人走到书桌旁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块被烤地喷香的大饼,上面的香料极足,味道浓烈。
天国断粮数月,众人无一不以野草为食,那种干涩和草木特有的气味,是我如何也接受不了的。今天我基本就只靠喝着井水顶一顶。几块大饼,很快被我就着白水吃了下去,最后只剩下半块,摆在了桌子上。
吃时我也在观察,信王和勇王都是一脸勉强的笑容,还有掩饰不住的深深惶恐,但他们都对这大饼没有多看一眼。
这就是我要求,甚至要挟他们为我办事的把柄。
擦了下手,我就开口要求两人,首先派人去明故宫内秘密探查,争取找到入口,再找机会进入其中。探查一有结果,他二人要立刻亲自来给我汇报。
另外我要求两人,准备好可供十人使用的,进入地洞必需的火把、石漆、麻绳、炭笔、食物等。数量大概要能支持十人在洞中呆一天。
这些对于私藏了大量财帛食物的二王来说,实在是不值一提。二王行完礼后,就离开了干王府。
出了书房,我向院外走去,叫来了丫鬟蛾儿,要她提灯引我去寝房洗面洗脚入睡。
在去寝房的路上,听着远处城门处的火炮声,我开始了思索。信王、勇王私藏大量食粮,这就是我拿捏他们的把柄。上至天王,下至百姓,都处于悲惨的饥饿之中。这二王在天京十数年来,搜刮了不知多少金银财宝。本来天国之中,一应物品都要上缴圣库,违者杀无赦。结果天京被围,这二人光是私藏的粮食,就够他们的家眷吃到如今,而且看来富余还有不少。这两个唯利是图,目光短浅的王爷,虽然他们幼时就对天王十分疼爱,但没人敢不相信,天王若是得知这俩人私藏粮食财物,那这两个王爷,必定会被革职抄家。
只恨我现在人、财、粮食都拿不出,只有先利用二王,查明蛊惑天王的异教,想法让天王重振威风,率领天兵击退清妖,再图拯救万民之业。
就在我沉浸在怎么唤醒原来英明雄武的天王,杀退清军,救万民于水火中的幻想时,我听到了蛾儿的抽泣声。
她哭地很小声,很小心,就像是忍不住哭了出来,又赶紧想把它压回去。
我有些诧异,刚想问怎么回事,然后就闻到了自己身上浓浓的香料烤饼味。
因为到时候,我必然会告发二王,所以我不能也不想,要二王给我长期供粮。所以这回他们“孝敬”我的烤饼,我都留下了半块,本想的留到明天再吃。出书房时我把它放到怀里,这时味道已经染到身上,四散飘出了。
可能才十三四岁的蛾儿,瘦瘦的,小小的,估计这么久一直吃的都是野草,让本就不算漂亮的小脸上更多了几分菜色,就像生病的小猫一样。她是真的饿极了,今早她服侍我盥洗,挽起袖子时,明显可以看到,她原来细小的手臂,已经饿到开始水肿了。
闻着我身上明显的烤饼味道,羞愧和悲哀就像潮水一般笼罩了我,让我艰于呼吸。我对蛾儿并不了解,天京被天国攻下时,她可能才两岁,或者三岁。我从香港来到天京五年了,也记不清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服侍我的。她是哪里人,是从小就出生在天京城中的,还是被天国士兵带到天京的?她的爹娘呢?她人生到现在的十几年又经历了什么?我一概不知。她就稀里糊涂地出生在乱世中,在等级森严肃杀的天京城中度过了她的童年,一直以服侍主人为生。现在天京危急,她才十三四岁,如果清妖杀进城来,她一个小小的丫鬟,一个小女孩儿,能怎么样,又会怎么样?她现在饿极了,也一定害怕极了吧。
见我不走了,蛾儿也停下脚步,不敢看我,低只是着头努力不发出哭泣的声音。
我很想深深地叹一口气,但我最后,只是无言地从蛾儿手里拿过提灯,又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烤饼,塞到了她的手中。最后我一人提着灯笼,走向了黑暗的寝房。
……
……
我又骑着那匹生有飞翼的骏马,奔驰在五彩的河流中。
眼前豁然开朗,我发觉我又独身一人,身佩宝剑,站在天京城外的秦淮河边。这里还是春季,河边繁花似锦,有百灵鸟在野树高歌,春水初涨,味道香甜。远处似乎有一个少年带着一个女童在玩耍。
普通的春日,普通的美景,但这些在这战乱之世中,实在是弥足珍贵。
我感到久违的微笑回到了我的脸上。我向着两个在花影中,如同小兽一般欢快地嬉戏的孩子们走去。
突然间,天昏地暗,美丽源远的秦淮河中,涌出无数口吐浓烟,拖着长辫的鸡首蛇妖;有些蛇妖甚至还由别的蛇妖驮着,手持土烟枪,惬意地吞云吐雾。
蛇妖们狂笑着,无数翻涌的滑腻、带有花纹的蛇身扭动着,就像沸腾的花色海洋,涌向由于恐惧抱在一起的少年和女孩。我一声怒吼,拔出腰间的宝剑,冲向两个孩子。蛇妖们放声奸笑,我一剑斩下去,它们就像潮水一般退去,碰不到它们一分。我气急了,将宝剑向它们丢去,蛇妖们避开后,全都向我口吐浓烟,熏得我晕头转向。接着那群蛇妖抓住两个放声大哭的孩子,我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,把男孩抢过抱在怀里,又想拉走那个女孩。
我失手了,哭喊的女孩被蛇妖们狂笑着拖进了河中。但我看清了女孩的长相,那是蛾儿。
我急忙低头看向怀中的男孩。
他长着和我一样的脸。
我被惊醒了,鸟鸣,花地,淡香,长河,浓烟,长辫蛇妖和孩子们的哭声都急速退去,只剩下一点点繁花的碎影在我眼前轻柔地闪烁。
……
……
等我收拾好进入书房,时间已经是上午了。
我平复了下被昨夜梦境而被扰乱的心境。接着我为查找“黄神”这一别称的出处,翻开了从天王府带回来的“劝世良言”,结果在劝世良言”的第一页上,却赫然写着十六个大字:
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,岁在甲子,天下大吉!
我愣了下,汉时黄巾军的口号,怎么会出现在宣传基督教的《劝世良言》上?我翻开下一页,开头写道,本书名为《太平要术》,系道教中传达天命的重要谶书,亦可称本书为《太平妖术》,至于缘由,读到最后,读书人自可知晓。
而《太平要术》又名《太平经》、《太平清领书》,是道经“三洞四辅”之一,其书我在年轻时,于《道藏辑要》中阅读了部分。《太平要术》和天教、基督教本没有半分关系,只是《太平要术》也是劝解世人修道修身,进而表达愿人人平等升仙,人人成就太平世界的思想。书中的人人财物共有、人人平均的核心思想,与我天国、天教思想也大为接近。
我仔细观察了下书的封皮,便明白,这应该是挂羊头卖狗肉,书籍表面是用于宣传基督教教义,实际上内在刊印的应该就是“太平要术”,不知是为何,印书的人要这样做?
下一页的内容又让我大皱眉头,此书开头先写,汉朝灵帝时,巨鹿人张角,从南华老仙处得《太平要术》,领悟黄神真意,自创太平道,黄神赐其称号“天公将军”,张角便以黄符水去病救人,教化民众,领他们参拜“黄神”。最后张角引领教徒们在甲子年起义,头扎黄巾,杀人祠天,以表对黄神崇敬。
这就是诡异的地方了,《太平要术》在张角起事前早就著成,而且其作者是黄老道道人于吉,这本“太平要术”中,居然记下了张角得到此书起事后的情况,又写是“南华老仙”赠予张角的。若此书是后人改撰,为什么又要写张角一事?
而天王手记中,又一口咬死此书为“劝世良言”,甚至还跑到广州去寻找《劝世良言》真正的作者梁发,这明显是矛盾的,更何况当时的梁发,也在被清兵追捕,又怎么可能去报官,要衙役捉拿天王?按理说,天王也是很有学识的,不可能分不清基督教和太平道的关系,他也没有理由在手记中乱写才是——除非,是他有意写错?
四、
书中之后说,张角年轻时,由于连年的饥荒、匪变与瘟疫,乡内十室九空,面对当时的惨状,张角便于山中采药,渴望医救同乡。结果张角在山中遇见了一个碧眼童颜,手执藜杖的老人。他要张角随自己入洞。在山洞中,老人给了张角三卷天书,说:“此名《太平要术》,汝得之,当代天宣化,普救世人;若萌异心,必获恶报。”最后张角问及老者姓名,老者便说:“吾乃南华老仙也。”说完就化为清风飞出洞外。张角便带着《太平要术》回到家中。
张角当夜就发了异梦,在梦中,他带着满背篓的金色药草,欢喜地回到乡中,但他却惊恐万分地发现,乡亲们都变为了一群可怖的蛇头蛇怪,狂笑着向他扑来。张角转身就逃,他逃了许久,但蛇怪们仍然穷追不舍。最后张角逃到一处巨大如海的紫湖边后,被蛇怪们团团围住。张角走投无路时,有一金发黄袍的老者,骑着一匹长相怪异,生有翅膀的骏马,挥舞着紫色的宝剑,冲破烈日,自天而降。老者挥手斩妖,很快蛇怪们就被杀光了。
张角跪地拜伏不止,老者翻身下马,对张角说,自己名为黄神,正是自己开天辟地,创造出了人类。无数年前,黄神和一众敌对神祗大战,战败后,就被囚于天上的昴宿之中,成为了昴日星君——昴日鸡。平时黄神沉睡于昴宿上的“哈唎湖”中,只有在二十八日一轮的昴宿值日当夜,需月黯星稀,昴宿升到紫微之位时,昴宿增九才能践冲帝星。彼时月星隐曜,昴星盈天,紫气东来,黄神分身便可降世。
千年之前,也正是在这种时候,黄神才遣黄帝、老子下凡教化凡人,而之后的代表黄帝、老子思想的黄老道兴盛,就是黄神思想复兴的体现。但如今汉廷残虐,百姓死相枕藉,黄神便再次派下了天公将军张角,要他推翻汉室,创立数千年前,黄帝时期的太平盛世。到时候,世无饥寒,国无病灾,人人平等幸福,这便是“致太平”之道。而今张角得到《太平要术》的启蒙,已经觉醒,黄神便要张角速速传教立国。
之后,黄神将那匹奇异的骏马,以及一个刻有怪异鸡头,通体紫色的哨子交给了张角,并告诉他,《太平妖术》,可让凡人化为蛇妖,而只有紫鸡哨才可以降伏蛇妖们,以供张角驱使。
而那匹骏马,名为“拜阿吉”,其本可任意穿梭于星月之间,故又称星骏。但如今它“浑天宫”有损,只能在甲子之年,人世新的一个轮回之际,需张角布下黄印法阵,以紫鸡哨引领星骏,才能骑上它面见黄神真身。
黄神最后说,张角只有在等到完成黄神的天命,即创立太平之世的任务后,才能得到一名为“天公将军印”的金印。蛇妖、星骏、紫鸡哨、印记以及一种靠蜂蜜、麻黄、姜黄等材料酿制的黄蛇酒,只有这几样东西集齐,张角才能顺利升天。而黄神同样要求,张角救世期间,不得有任何异心,否则恶报会让他人死身灭。
之后的内容,就是张角创立太平道,以符水聚人心,最后在汉灵帝光和七年起义,由于其年为甲子年,故黄巾军号“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,岁在甲子,天下大吉”,张角聚兵数十万,一时所向披靡。时人更称张角会使妖法:“风雷大作,黑气从天而降,中似有无限人马杀来”,于是人皆称张角年轻所得,为“太平妖术”。
结果令人没想到的是,张角在起义数月后,居然就暴病身亡。当时军中相传,是黄巾军开始败退时,天公将军张角急火攻心,竟然不顾当时黄神的警告,在没有金印的情况下,请求黄神降世给予指示,结果遭到黄神诛罚身死,黄巾起义也就在数月内被镇压了。
读到这里我已经确定,此书绝不是真实的《太平要术》。原书我在年轻时早有读过,史蒂文斯恐怕就是用此书诳骗了天王陛下。甚至还为烘托出他们邪异信仰的正统,居然还搬出黄帝,老子——如此邪书,用“太平妖术”,来称呼,确实更加妥当。
接着,我尝试在别的书籍中寻找黄神的身影。天王规定,天国以内一应书籍,除天王颁发的《太平天日》中划定的太平官书,以及被天王删改的圣经《旧约》、基督耶苏的《新约》,其余的都要被焚毁。甚至天王嫡子,幼天王洪天贵福都不得阅读“禁书”。天国上下,精神匮乏,军民们除了天王与天父之外,不知其他。现在整个天国,只有我和天王有权阅读“禁书”了。
……
……
我很快就在后汉高诱批注的《淮南子·览冥训》中,见到了黄神一词:“黄帝之神,伤道之衰,故啸吟而长叹也。”黄神因黄帝之道衰落而长叹,这和天教教义中,天父信仰衰落,世人不识皇上帝相合。
而天王也曾作天教《三字经》,曰:“中国初,帝眷顾。盘古下……敬上帝,最殷勤……自宋徽,到于今,七百年,陷溺深。讲上帝,人不识。”说是到了赵宋之后,天父信仰便失传,人皆不识上帝,这又和《太平经》自宋代之后不为人提及不谋而合。同样的,黄神传《太平要术》于张角,天父传《劝世良言》于天王,都相信张角、天王会清肃妖风,涤荡天下,传黄神圣意、天父福音于万民之中,如此这般,也甚有深意。
我估计,这本《太平妖术》里的张角,恐怕和天王一样,患上了癔症,还信以为真。天国内,除了我与天王,几乎都是大字不认的民众和土王爷。十数年来,被裹挟到天国的平民,甚至只知天王,连真正的天父是什么都不清楚。我在香港见识过真实的基督教,也知道以前真正的洪秀全是什么样的,所以我对天王没有那些人的愚昧敬畏之心。而天王虽然考过功名,四书五经、八股制艺都比我烂熟,但论起各种国外的见识知识,都远不及我,甚至部分洋文、相当的基督教、外邦知识都是我教授他的。所以真论客观清醒,恐怕整个天国只有我一人。
就在这时,一阵敲门声就在书房门口响了起来。
我赶紧收起书本,打开房门,是信、勇二王。二人进来行完礼后,对我说道,他们派去探查的人,不仅昨夜就找到了地洞的入口,而且发觉今天的防守入口的,人数不仅稀少而且看起来十分松懈。
居然这么凑巧?我眯着眼打量着他二人,这两个只知敛财的王爷居然一下低下了头去。我在书房里走了两转,看了眼书房内的西洋钟,现在已经黄昏,再不到一个时辰天就会完全暗下去,我就对二王说:“我和你俩一起回你们的王府。”
二王神情明显紧张了起来,但他们又确实十分茫然,我就冷笑了一下,说道:“过去催你俩快点准备,你,和你,和我一起下洞。”
二王的眼睛蓦地瞪大,接着两人扑通一声就跪拜了下去。我斥道:“不要给我行这么大的礼!今天谁不下去,天王晚上就抄谁的家!”
两人跪趴在地上,听到这句话后,身躯都明显震了一下。两人再趴着对望了一眼,只能把额头顶在地上,不发出声音,算是默认了。
在我的要求下,信王和勇王只能各自带四个最得力的护卫,我身边已经没有几个能信任、能独自下洞,完成我托付的任务的人了,所以只能我亲自下洞。而为了防止二王在地洞里对我下手,我要求他俩也必须和我一起去,事后我真出了事他们也无法推脱。我出王府时,也当着二王的面,和几个最信任的下人交代了我的行踪。二王都是贪生怕死之人,而天王一旦知道有人私藏粮食,甚至可能杀害干王,那不论那人是谁,下场都会极为惨烈。
……
……
几个护卫人手一把云中雪,而加上我和二王,我们一共十一人,就配了十六把火帽手铳,光是我身上就带着两把。队伍里甚至还带有四把保养极好的西洋棕贝丝枪,红粉铅弹都带得满满的。而我又另带上了天王的两册书本、一块西洋怀表、一杆圭笔和一瓶黑墨。
时值夏日,我和二王只戴了顶凉帽,马褂外面套了层长袖薄褂。侍卫们更只是头扎黄巾,只穿一件露肩短马褂——除了一个人。
勇王带出来的一人,居然一袭黄袍,头部更是用几层头巾包裹后,还用白纱如同面具一般盖在脸上,浑身上下一丁点肉都没露出来。我看了勇王一眼,勇王赶紧说,此人年轻时是挖矿的资深地工,战时被火烧得浑身没有一块好地,出活出力他可能不行,但进了地洞,该怎么走还需要他的帮助。
这人也确实佝偻着个身子,和我们三个王爷一样,不提任何包裹,就揣着手前行,但他的身形,却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。
五、
我们一行人在夜色的掩映下,进入了明故宫的废墟。天京防卫圈已经被缩小到了旧城门处,东北太平门方向,有炮火声不时地传来。
我抬头观察夜空,天上果然是月色昏暗,星星也极为稀疏。
今日是天历太平天国甲子十四年的四月十八,胃宿值日。若胃宿四星明亮,则为大吉之日,必然五谷登丰,仓足廪实。
我摸了摸饿到发痛的肚子,不由得苦笑,果然是胃宿昏暗,口多食寡。
不一会儿,我们就到了一处废弃的园林中。果不其然,有三个士兵打着火把,围坐在一座偌大的,已经崩塌掉的假山前聊着什么。
我们这里几个护卫潜了过去,不一会儿,就有人过来通知我们可以过去了。
三个守夜的士兵的尸首,正在被被扒下衣物。看着三个死人饥黄的面孔和如柴一般的身躯,我微微有些歉意,抬头向东北方向望去,天京城外不远处的紫金山上,火光通明。整个紫金山已经被清军攻下了,成为了一座巨大的军营,如阴影中的巨兽般,压抑在天国每个人的心头。
等到三具尸体被丢进了远处隐蔽的草丛中,我们一行中留下三人,换上守夜三个士兵的衣服,在这儿冒充那三个士兵,顺便帮我们望风。信王表示,他的人已经摸清楚了,不会有人来交班,留三人在这里也只是以防万一而已。
于是,在黄袍人的带领下,我们找到了假山中的地穴入口,总共八人便走了进去。
我最后回头望了眼夜空,月暗星稀,胃宿不明。明日就是昴宿值日了,一到明日子时,星月交替,若昴宿明亮,则是大凶之日,必有灾殃。
“愿主保佑。”我望着夜空,在心中默念道。
……
……
可以看出,这个地洞存在了逾百年,只是在最近十年左右,进行了人为的开拓和加固,变得更加宽广了。明故宫作为明朝前数十年的皇宫,底下的地道必定极多,而这个地洞,恐怕就掩藏了明初风云变幻的几十年中,无数的秘辛。再到几百年后的今日,天国最隐晦的秘密,同样也被掩盖在这地底的绵延长蛇之中。
开始,地洞只有一条道,黄袍人仍走在我们面前,整个岩石地洞几乎没有坡度,走了大概三刻,洞穴中开始出现分岔,黄袍人也只是单纯地拿出一本小册子,翻看两下就带我们进入一条岔道,没有想象中多么引人注目的表现。在火光的跳动中,我们在这平平无奇的地洞中前行着。气氛沉闷,信勇二王走在我后面,不时互相使着眼色。
黄袍人在前面领着,侍卫们用炭笔做着路标,我们就在迷宫一般的地洞中弯折回旋。由于今天我又是什么都没吃,几个时辰下来,饥饿和倦意像泥沼一样拖拽着我的脚步。再看周围的侍卫,明显他们的主子也对他们不甚好好,怕是几天都没吃东西了,加上背着十人左右的装备,全都气喘吁吁。信勇二王体虚,也走不动路了。于是我下令休息,众人如释重负,或坐或卧,二王又下令,四个侍卫两两一组交替看守情况。
我脱下薄褂盖在身上,就地躺在侍卫们背来的薄棉絮上,几个火把插在石缝中,跳动着火焰。我侧过身面对石壁,不想就这么沉沉地睡去。前天、昨天的梦境让我心怀忧虑,蛾儿那哭喊的面容不时在我眼前出现,现在举国上下,这样惨烈的事情只怕时刻上演着。
我接着开始回想,今天读到的《太平妖术》。现在细细想起,我天教与天国的天兵天将,确实和太平道、以及黄巾军有着不少相似之处。天教与太平道对人人平等的太平之世的渴望,对世无灾祸饥寒的追求,甚至具体到大众朴素地希望土地、财帛、粮食的平均分配都如出一辙。
而黄巾军内,上至天公将军张角,下至教徒,都头缚黄巾。到我天国,却是等级森严,人人不许留辫,披散长发,“大馆扎黄包巾”,“无官之人红色仅准红色包头”,只有高级官职才能头包黄巾。
这就是令我心痛的地方,天国自开始起,就划分了绝对的上下森严的等级制度,下级奴婢仆从更是命贱如蝼蚁。天王早已忘了他,追求世人皆平等幸福的愿望。可能只有当时年轻的洪秀全,心中还存着这种愿景。
不如毁灭吧。我甚至这样想道。
……
……
周围逐渐响起了鼾声。我闭着眼思索着,侧躺在棉絮上,就这么大概过了两刻钟。
突然,我听到有人蹑着脚走向我,在我身后轻声呼喊“干王爷?”,听声音是勇王,我就继续假睡。
勇王等了一小会儿,居然俯下身来,想把什么东西放到盖在我身上的薄褂里。
就算现在又累又饿,我还是快速地抓住勇王的手腕,瞪眼轻声问他:“干什么?”
勇王吓得一哆嗦,又赶紧堆出他招牌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把手上的东西捧到我的面前,说道:
“干王爷……您看,我找到了这个。”
我坐起拿过那块黄色的金印,倒吸一口凉气……是天王金印!
天王印有三,分别是两枚玉玺和一枚金印。其中金印最为特殊,上面没有刻字,只有着刻有三条腕足般的扭曲的线条,环绕着中心一点的印记。这天王金印作为天王的象征,视之如视天王本人,相当于传国玉玺。翻看了下,我确定了这是真品,勇王是在哪里得到这个的?
前后只有两个侍卫远远地在站岗,其他人也不敢打扰我休息,离我不算近,也全都眯睡了过去。我死死地盯着勇王,要他给个交代。这东西举世只有一个,这天王金印只能是从天王那里得到的。
勇王本来半跪着面对坐在地上的我,现在都快双膝跪下了,哆嗦着说: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,刚才在石缝里看见的啊。”
我冷冷地对勇王说:“既然你捡到天王印,直接和我说好了,为什么还要偷偷摸摸地塞到我的褂衣里?你想干嘛?”
勇王这人十分好猜,脸上比较容易透露出真实感想,也绝对不是装的,做了几十年的亲戚,这点我还是知道的。
勇王嘴唇蠕动了下,但我俩的声音已经有点大了,所有人都是浅睡,他们都被我们吵醒,望了过来。勇王脸色又是一变,赶紧把我抓着天王金印的手压到我的胸前,不让别人看到,又低声对我说:“……干王爷,有些事,现在还不能说,现在请您假装什么也不知道,一会儿找到机会……我会告诉您的。”说罢他行了一礼,假装轻松地走开了。
这明显是演给周围的人看的。
我急速张望周围几人,所有侍卫看我望过去后,都低头以示尊敬,只有信王好似心里有鬼,生怕和我进行眼神接触,赶紧低头;而刚醒来的黄袍人则不理会周围,赶紧隔着衣袍摸了摸身上,确认什么后,又如释重负地轻微地点了下头。
这些细节都没有逃过我的眼睛。
队伍开始动身了,遥遥望着领头的黄袍人,开始思索刚才的情况。
为什么勇王会选择将得到的天王金印偷偷放到我身上?他当时又是害怕被谁看见?信王和黄袍人的行为又代表了什么?
信勇二王现在绝没那个胆子加害于我——除非有着一个能量巨大的人给予了他们首肯。
而天国中,只有一人有那种遮天的威权。
这里面绝对有问题。
我仔细观察着黄袍人,他有意佝偻的身影我越发看着熟悉,直到信王点头哈腰地向他走去,开口问黄袍人后面的路程还有多少时,黄袍人回答说,不远了,后面也没有岔路了。
黄袍人那里飘来的声音让我皱起了眉头。我对这声音居然有些熟悉,这人的官话明显带有粤地的口音,它唤醒了我深处掩藏的记忆,但我又捉磨不住那种感觉。
六、
过了许久,在我们进入又一条岔道后,一侧石壁上居然出现了雕刻,我大感兴趣,上去研究了下。地洞通风,空气十分清新,所以长年的雕刻一般也会有所残损。而这些雕刻,基本完好,应该是在十年内才完成的。
这儿雕刻的,全是同样的一只妖怪,人首蛇身,但准确来说,那已经不是人首了,它的面貌像是人类的头骨发生畸变,向着鸡头一样的东西发展,把五官拉扯到扭曲又恶心。这个头部的嘴唇鼻子,从脸颊骨上突出,形成了类似鸡喙一般的东西,整个脸部被夸张地拉长,有两个正常人脸的大小。蛇妖侧对着我们,我们只能看到蛇妖的侧面,它两条细长干瘪的手臂向着洞穴深处伸出,巨大爪子上锐利的尖端,透露出一股危险的气息。
可以看出这个蛇妖长发披散,赤身裸体,自腹部开始就生出蛇鳞。蛇怪腹部上到脖颈以下,是人形的,胸部平坦,看起来像是男性人身。但观察“鸡喙”,蛇怪面部又像是是只母鸡。
可以看出雕刻的匠人手法不算出众,这只蛇妖被表现得比较简陋,但就算这样,我仍对这只怪诞离奇,又恐怖可憎妖怪产生几乎本能的厌恶,但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。我去看其他人的神态,他们的面色却毫无变化。
我心道奇怪,又远远望去,接下来的石壁上全是这样的蛇妖,没有任何不同,我也不再去看这么一只恐怖的妖怪,下令队伍继续前进。
走了没多久,就在我再次瞥到这些蛇妖雕塑时,发现了些许不同。
我发现从一处雕刻开始,蛇妖的头部开始朝着石壁外转了一点,原来盯着它前方的诡异鸡眼,也开始往我们身上瞟了过来。
我立时打了个寒噤,急忙回头去看之前的雕刻,发现还是原来的样子。说明是雕刻者有心在一段距离后,新雕刻出开始转头的蛇妖的。
这种雕刻粗糙的蛇妖,不怀好意的一只眼睛就像把我锁死了一样盯着,让我感觉浑身上下有无数滑腻的毒蛇扭曲缠绕一般。
我要队伍加快脚步前进。
不一会儿,我们又发现,雕刻里的蛇妖头偏过来地更多了,另一只眼睛快要从侧脑那边盯了过来。最要命的是,这只鸡头蛇妖的鸡眼逐渐眯了起来,而它那扭曲的鸡喙,居然咧了起来,好似在阴侧侧地对着我笑。
在火把明暗不定的火光中,雕刻上面的影子隐隐绰绰地闪动着,光暗不明中,我看着这只蛇妖,感觉特别反胃。
队伍继续前进,又很快地,我看到,这个蛇妖已经把头完全地面对我们了,它的两只爪子也在向我们移动过来,不知是要指向我们,还是想要探出石壁触碰我们。这样的一只只雕刻出来的蛇妖,居然让我从心底深处生出了不尽的恐惧,我泵动的心脏中,像有无数小蛇在阴笑着梭动。它们爬出了我的心脏,钻进了我的血管,一条条争先恐后地向我的头部涌去,等它们在我的脑中扭动着交媾,产完卵后,它们马上就会从我的口鼻耳眼中尖笑着钻出来……
我“哇”地一声,吐出了大量酸水,由于吐无可吐,我的胃部痉挛到抽搐,想拼命挤出一点点东西供我呕出去。
侍卫急忙将水壶递给我。信王下令全员休整,侍卫们扶着我坐到一旁的角落,留下了一人守着我。
我歇息了会儿,喉咙间就像有着细小的鳞片一般吐不干净,我知道那是心理作用,又灌了几口白水下去。
越想我心中越怀疑,又想起昨日在天朝宫殿那陌生天王的异样,由于我有意跑到在队伍最后面休息,于是我便要求守着我的护卫,到我后面几丈去殿后。接着我就取出那本《太平妖术》,开始阅读起来。
书接上面张角身死兵败后,讲述的却不是相关历史了,而是在介绍星骏“拜阿吉”。
星骏“拜阿吉”,本是黄神仆从,于上古时期,往返于天界凡间,传递黄神圣意。上古就出现的“天使”这称呼,就是最初用于形容拜阿吉的。
拜阿吉亦有时会驮负那些有着巨大福缘之人,去昴宿面见黄神真身。期间,还需此人自备黄蛇酒饮下,以免此人于星月间奔驰时,肉眼凡胎耐不住天界的凌凌罡风,而身死魂灭。而由于拜阿吉速度甚于光照,所以可能会穿梭到别的时间,让被背负之人看到过去、未来的景象,而这些景象的少部分碎片,甚至会让此人升天之前就能在日常中一窥,颇有些冥冥命运注定之感。被驮负之人无法干预看到的景象,而由于酒意的昏醉,此人还会看见些,其深处意识幻想出的东西。
世人都说牛生有四胃,都算做一脏,麻雀都是五脏俱全,但拜阿吉却有着六脏六腑,其多一脏名为“浑天宫”。正是靠这浑天宫,拜阿吉不仅飞跃时速度骇人,而且还可以让它在多如泥沙的星宿间,找到黄神所在的昴宿的真正位置。
所以拜阿吉有万万之多,全都会飞回黄神麾下,但单独有一星骏,古时不知为何伤了浑天宫,只能滞留凡间,千万年后为张角所得。
再说张角开始还想依靠《太平妖术》中的秘法,组建蛇妖大军攻打汉廷,但由于蛇妖只吸人脑髓,但又食量巨大,“日啖数人”。要供养大量的蛇妖,就需要每日供给数倍于蛇妖的活人,所以张角这才放弃。
最后张角鬼迷心窍,在甲子年求黄神分身下界,结果由于张角没有完成天命而未得到金印,黄神分身下界后,怒斥张角萌发异心,活该“变妖”,便将张角化为了鸡首蛇妖。最后黄神要拜阿吉继续留守于凡间,说千百年后,自会又有缘人,召唤自己的分身,到时候黄神会亲自吹响紫鸡哨,引领拜阿吉回归昴宿。
再接下来的内容,和宗教祭祀和医理有关,我耐着性子看下去,才发觉这《太平妖术》之后的内容,居然是教导人用法阵引导黄神降僮,附着于活人身上,将人变为鸡首蛇妖。
黄神降僮附身于活人,现场必须留有一人身佩黄印,主持念咒。然后将预备变为蛇妖的活人祭品就留在“法阵”周围,黄神降世时他们必然会变妖。黄神每次会在降僮后,选择一新变的蛇妖,用喉咙而非鸡喙吐出谶言,念诵赞美黄神的真言,给拜阿吉指天上昴宿的方位。最后,黄神会亲奏哨曲,抚慰拜阿吉的思乡之情。没有这哨曲给它下令回归星海,拜阿吉也不会私自离开凡界。
书中接下来就是活人变化蛇妖的过程了。光是读那简略的文字,就让我感觉恐怖妖异之极。最后书中说蛇妖性狡诈嗜血,擅于隐蔽,速度极快。以折磨活人为趣,以吸食死人脑髓为生,它们喜撕下活人头颅戏耍,再开颅吸髓。其虽然有鸡喙一般的嘴部,但那只是用于进食、发出母鸡一般的叫声。真正的发音交流是用喉上的气孔进行的,它们也最爱用喉咙发出狂声尖笑。同时也只有紫鸡哨,才能降伏甚至控制它们。
我翻到这本书前面所写的,说本书可称“太平妖术”,我现在深以为然。引领黄神降僮,化人为妖,确实是一种变妖的邪术。只是这书里的内容实在是太过荒诞离奇,我只把它当作表达这异教思想的传说记录而已。
趁着众人还在休息,我赶紧拿出笔墨,翻开了天王的手记。
接着天王说完这地洞入口在明故宫内后,天王记录,他在天国定都天京三年后,即太平天国丙辰六年,得到了星骏拜阿吉。
七、
我大皱眉头,天王这是真的已经发疯了?居然认为这些东西真实存在。摇摇头,我接着往下看,手记中说拜阿吉浑天宫受损,无法离开人间,只有在人世间四处飞驰流浪。千百年来,居然流落到了花旗邦米利坚。而史蒂文斯在花旗邦也有势力,在设计囚住了拜阿吉后,就将其飘洋过海地运入了天京。
而天王这里早有准备,每当昴宿升到紫微帝位时,便求黄神降僮,附于活人之身上,书中还记载了,黄神降僮于死人之上,死人则会身躯肥胖,和瘦削的蛇妖们相反。却也会生出鳞片,且四肢柔弱无骨,到最后起身复活片刻。但那时死尸的意志就不是自己的了,而是黄神的意志。这种被附身的死人,寿命也只有数日,于引导黄神分身降世也没有用处。
最后,天父的手记中说,昴日星君能犯上登基至紫微帝位的机会并不多,所以这十几年来,他们能通过黄神降僮于活人,而化为的蛇妖的祭祀只举行了不到十次。而它们每日要食用大量活人脑髓,所以用于每次变为蛇妖的活人也就十几个,而蛇妖的寿命极短,一般一年多后就会死去,所以现在地洞中可能就只有十几只鸡头蛇妖还活着了。天王现在已经准备好了除紫鸡哨外一应物事,史蒂文斯也在外域花了十几年,终于找到了紫鸡哨。现在就等史蒂文斯,从广东带着紫鸡哨来到天京。二十八星宿轮流值日也每二十八日一次,其中昴宿能冲犯到北斗紫微的帝位的日子,更是少之又少,只有等到史蒂文斯到后,要到初夏,才能等到下一次昴日鸡冲击紫微,黄神分身才可降世。到时候他们就可以直接乘坐拜阿吉,面见黄神真身了。
我猛地才想起,《太平妖术》中,黄神对张角说的昴僭紫微,紫气东来,黄神分身降世的话。
明日就是昴宿值日了。
怎么可能这么巧?
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?
我脑子飞快地转起来,我瞬时间感觉这支队伍里藏了不少的鬼!
我感觉每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的身上……
天朝宫殿中,陌生的天王身影,温和到谦卑的态度。
许久未和我联系的探子,塞给我两本直击最核心秘密的书本。
天王手记中,关于《劝世良言》、《太平要术》明显的漏洞。
信勇二王的不自然和似乎早有准备的,关于明故宫入口的报告。
这黄袍人给我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。
还有刚才,勇王想把天王金印,塞到我的褂衣里,黄袍人醒后紧急在身上摸索着什么。
天王的替身,天王的收买,天王和二王的设计……
我好像明白了……那个黄袍人……
忽然,我听到一声尖利的啸声,就如同人拿尖刀,在玻璃上划过一般,令人头晕目眩,浑身发颤。
我抬起头来,发觉周围的人全将盯着远处的黄袍人,不……黄袍天王看去。
刚好我打算试探一下情况,就假装要问这声音的事情,对勇王挥了挥手,要他过来。
勇王走了过来,我也不避讳他,直接在他面前摊开天王手记,问道:
“你不是有些东西要给我解释下的吗?”
勇王愣住了,“我,这……天王……印……”
我面无表情,直接对他说:“是不是你那个黄衣手下,偷拿了天王印?”
勇王的脸上马上就渗出了一些汗,我冷笑一下,接着说:“好啊,你手底下的人偷盗天王印,你自然也难逃干系,就想着偷偷塞到我身上……你是想诬陷我,还是想,只要是我,就可以把这事压下去,天王就不会查到你头上了?”
勇王有些怕了,说不出一句话,我就换了个问题:“你手下那黄衣人,看来还不知道这件事,是吧?还在为我们带路。你是怎么发觉、拿走他身上的天王印的,他又怎么现在还没发现的?快说!”我必须清楚,天王现在究竟知不知道天王印被偷去,以此来推敲下他对我的态度。
勇王知道躲不过去了,低头说道:“他……是外套一件薄袍,里面也穿着黄色的内袍,他把天王印缝进了外袍里,我们从王府出发前,我亲眼见他缝进去的。那个口子就在外袍的下摆,扯开线取王印出来,再缝回去并不难,我几下就能缝好。刚才我们休息,他脱下外袍放到身旁就睡着了,我偷偷取过来拿出天王印,放了……个大小一样的东西进去,然后我就把那口子简单地缝起来后,放回原位了。”
装备里带来针线很正常,勇王这些话看起来不象是在说谎。显然,开始的勇王,不知道黄袍人具体是谁,可能以为他只是被天王或信王硬塞给自己的人物,直到他看到天王印以后就慌了神,以为有人诬陷他,就做出了这么一档子事。
但我现在吃不准,天王会不会是故意装睡让勇王取出天王印的。现在的情况扑朔迷离,我就像站在谜团的中心一般,到处都是迷雾,走出去一步,都像是踏在谎言之上。
我向黄袍天王望过去,然后我发觉他也正在向我们这边望来,一种从未看透他的感觉,弥漫到我的全身。
我正要勇王赶紧离开时,一个侍卫拿着火把走了过来,他愣了一下,说道:“打扰您记录了,干王爷,我们刚才听到了……四处的洞穴中……有母鸡的叫声在向我们传来。”
我赶紧把手记受到怀里,环顾四周,我们刚经过一个岔道口,这里洞状复杂,声音很容易从四下汇聚过来。
我低头回忆了下,刚才在天王手记中看到的,我记得是有关于母鸡的叫声这么一项……
书里说是蛇妖的叫声……
我急忙抬头。
接着,我就看到,在举着火把的侍卫左肩,出现了一张巨大的惨白人脸。
那是一张鸡形的,长着喙的,眯眼阴笑着的人脸。
还没等我惊叫出声,远处的一行人中就发出了喊叫声,而我面前的蛇妖,直接一口啄下,把侍卫的脖子活活啄断!鲜血喷洒中,四周蛇妖的狂笑声此起彼伏!
我发了疯一般地掉头就跑。背后众人的尖叫声和蛇妖的狂笑声互相呼应,夹杂着开枪的声音,发出后在山洞的石壁间四处回荡,就像是我周围这些石壁,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惊声尖叫和尖笑一般。
我感觉身后的那只蛇妖,就像影子一样缀在我的身后,它爬行极快,布满恶心花纹的身躯快速向我扭动过来。
我没头没脑地四处乱撞,手上又没有火把,在一片漆黑中,我不知撞了多少次石墙,拐了多少次岔路,到最后,在一片令人恐惧的黑暗中,我停下了脚步。
这里是哪里?
我绝望了,没有火把,没有水粮,那些人应该也是凶多吉少,到时候我怎么走出这迷宫一般的地洞?
我抱着头蹲在地上,脑内一团乱麻。没想到蛇妖,这种东西居然真的存在!而且居然就藏在天京城内的洞穴中!回想起刚才那张扭曲的鸡首一般的人脸,我熟悉的反胃感又涌了上来,但我赶紧憋了下去,这些蛇妖,可能会通过声音或者气味找到我。
我摸了摸身上,还好那两册重要的书本、天王印、怀表和两把手铳,我都是贴身放在身上的。
饥饿、恐惧和绝望让我想现在就摸出手铳,给自己一个痛快,我估计自己是走不出这个洞穴了。
我屏住呼吸,在黑暗的洞穴里蹲了不知多久,周围没有一丝动静。
大概又是许久,我开始寻找出口。没有火把,我只能一手拿着一把手铳,一手摸石壁轻走。我口干舌燥,心脏像是要蹦出胸膛。
我就在这漆黑的洞穴中摸索前进着。这里太安静了,就像世上除了我,没有任何能发出声音的东西。可在这绝对的安静中,我的心中却越来越起毛。
我甚至开始怀疑,是不是这群蛇妖,全都盘在洞穴顶端,不发出任何声音地“看”着我,脸上还挂着那种不似人的阴笑?
我快要发疯了,甚至想向着洞顶开上一枪,借着火光看清到底有没有那群该死的蛇妖。我甚至又期望它们就在那里,等手铳的火光照亮它们后,它们狂笑着冲下来,让我死得痛快些,而不是受这种不尽恐惧的折磨!
就在这时,我听到在我后边,幽幽地传来了一句,“干王爷?”
八、
我立刻转头,想看清楚周围的情况,但黑暗中我什么也看不见。而这声音又像是一个男人,故意放尖嗓子学女人说话一般,让我特别不适,是谁故意变化声音想让我认不出来?他是和我一样逃走了,没拿火把吗?
不管是人是妖,要是想取我的命,刚在在我没发觉时应该就出手了。我犹豫了下,知道要是错过这个会合的机会,我几乎不可能逃出这曲折的地洞。于是我小声答道:“是我,你是谁?”
那人却不说话了,我站在原地,等了一小会儿,也没有别的声音发出。我害怕那人没听见后离去,于是我想了想,也学着那人放尖嗓子,放大了声音道:“我是干王,你在哪儿?”
他回应我了,但居然距离我更远了,这回在前方很远的地方,隐隐约约地飘来了一句:“干王爷,过来,干王爷……”
这人怎么回事?我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,那人越喊,走得越远,就像在引我到什么地方去……
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。那人刚才没有回应我,等我放尖嗓子,他才有了响声。现在可能的情况就是,蛇妖们对声音没有反应,或者将嗓子放尖,就不会吸引来它们……
我摸着墙,循着声音走去,前方还时不时传来那不男不女的声音,在这洞窟中让我心中打我的更加发毛。
突然,我感觉到了,石壁上有一种有着规律的凹凸感。我细想了下,恍然这是之前我们看到的雕刻。看来这人是在将我往原来插有火把的地方引。
黑暗中我感觉不到时间的快慢,而我时刻感觉,有一只真正的蛇妖,贴在石壁上,阴险地等待着我抚摸到它滑腻的花鳞上。回想起那丑恶到了极点的人面鸡首,在这绝对的黑暗中,我的内心承受着巨大的折磨。
我硬着头皮向前走着,只感觉过了很久,前面就出现了火把微弱的光亮。
我压不住心中的喜悦。那里是一处拐角,地洞朝左边拐去,我只能看见从拐角那边透来的些许光亮。就这地形以及蛇妖雕刻的形状,我可以看出,这里就是事发前我们休息的地方。
而那声音在拐过拐角后也停止了,似乎在等着我走过去。
我捏紧了手上的手铳,慢慢走近拐角。
突然,拐角处伸出小半边侧脸,那双眼睛睁大了盯着我。我仔细看了下,是勇王,他满脸是血,长发都四散披了下来。他轻微地呼唤道:“干王爷……”
我心中大定,赶紧走过去想要问他个究竟。
“干王爷……过来……嘻嘻嘻……干王爷……”
我停下了脚步,头皮开始麻了起来。
“你……”我话才到嘴边,就看到……
勇王的身躯像蛇一样弯过拐角,脸后叠着一张大脸,伸进黑暗中森森地盯着我,说道:“干王爷……过来……嘻嘻嘻,干王爷……咕咯咯……嘻嘻,咕咯咯……”
我头皮一下就炸了!我放声尖叫起来,不顾一切地将手铳朝着勇王头上开了过去,在这近距离下,勇王的人头直接炸开。
硝烟散去,呆立在地的我才看清,原来是鸡首蛇妖,刚才用鸡喙插进勇王的断头里,从拐角伸了过来。刚才的一枪,直接把这蛇妖的整个鸡喙都打烂了,黑血到处四溅。
蛇妖倒在地上,却不挣扎,但它的喉咙却还在疯狂起伏着,其喉咙上的气孔中,还在不住地发出声疯狂的尖笑声。我快发疯了,右手又从腰里摸出另一把手铳,对准蛇妖的脖子处又是一枪,蛇妖被我打断了脖子,腥臭乌黑的血液溅了一地。
我双手把两把手铳都丢到了地上。这种天国仿制的手铳,威力大,震力更大,刚才极端的恐惧下还没觉得什么,现在只觉得两只手都要废了,之后怕是许久连笔都难握了,更遑论再开枪。
我走过拐角,这里确实是刚才我们歇息的地方,现在这里死伤狼藉,到处都是碎肉和污血,只有原来插在石壁里的火把,还剩一只好好地插在上面,别的都掉落在地。
我数了数,这里有五具死尸,和另两只蛇妖的尸体。两只蛇妖是被火枪打烂了头,而五人则都是血肉模糊,身首分离,五颗头颅上都被开了个大洞,里面被吸地一干二净。看无头尸首的服饰,这五人应该是四个侍卫和勇王。
看到勇王的尸首,我内心深处生出了不尽的愧疚和悲痛,我忍着手上的剧痛,大致翻了下现场,火枪我是用不了了,火把现在我难以长时间举着。没有任何收获,我坐到插在石缝间火把下,开始发呆。
信王和黄袍天王失踪了,他们去了哪里?天王苦心孤诣地要掩藏身份,和我们进入地洞中,究竟是为了什么?
他和信王是怎么逃跑的?他们现在又在哪里?
那个蛇妖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,而不是当时就袭击我?
我从怀中摸出西洋怀表,还有不到小半时辰,就要到四月十九了,天王很可能是赶在昴宿初登帝位时,就要召唤天父黄神降世。
经历过这么一场生死后,我感觉我有些理解天王了。虽然天教一开始就是承自上古的另类宗教,但天国即将广厦倾圮,天国百姓,上天无门,下地无路,天王只能绝望地抓住一切可用的方法,来试图挽住狂澜。
想起这么多年来天教的创立,天国首次起事,我们自粤西到东南,期间受阻,老兄弟死得多,又北上永安,一路上严禁军民烧杀掳掠,百姓欢呼拥立。到克下武昌,一路乘舟高歌,连下数城,改江宁为天京后,天国才是真的站稳了脚跟。
但之后就变了,应该是在克武昌时就变了,天国内等级森严起来,百姓被滥杀者甚多,天国内又发生内讧,如今天京内日日都有人饿死病死。或许天国从一开始,就注定是失败的……
望着勇王的尸体,我的记忆越来越模糊,我的双眼也模糊了。我此时流下了泪水,可天国早就流干了她的眼泪和鲜血,我到底还能挽救她于饥饿与战火之中吗?
转后我想到天王可能还活着,心里稍微有了些安慰。只要天王不死,那天国就不会倒。是的,只要他在,天国就有救,只要他在……
忽然,我的耳边,又传来了那诡异的母鸡叫声。
我现在才想起,刚才巨大的枪声,势必会引来剩余的蛇妖。我挣扎着站起来,黄袍天王当时说后面没有岔路了,我只有起身,向着洞穴深处不尽的黑暗奔去。
……
……
我沿着石壁跑下去,一路无事,而我最后在远处,看到了火光。
我跑到尽头才发觉,这里是一处封闭的峡谷空地,天上不再星月暗淡。北天之位,紫微星泛着淡淡星光,而西天的昴宿七星,正射出不详的明亮星光,照得峡谷内一片惨白。
这峡谷很深,地处偏僻,周围十分荒凉。而看来峡谷唯一的出口,就是那通往明故宫的长洞。再看周围的高山可知,我应该是在地下跑出天京城,到了紫金山内哪里一处了。
峡谷宽广的空地上,又有很多两人多高的碎石堆。碎石堆挡住了大部分远方空地处的火光,只有一些火光越过石堆顶,让当时在地洞末端的我看见了。
地上也全是乱石,我绕过几个碎石堆,就看到空地中央,有着一座祭台和一个法阵。
祭台用石块垒成,其上铺着黄布,点着若干黄烛,我还遥遥地看见上面摆满了各色瓶罐。
祭台前方就是法阵,那个法阵既非八卦,又非基督教中,驱魔洗礼时如所罗门之匙一般的法阵。应该说是,那作为法阵来说,形象实在是太简单了,只是中间的一个点,和几根如触手一般的曲线……
那不就是天王金印上的印记吗?
九、
我从怀里取出天王金印,果然,金色的天王金印玺上,有着颜色更深沉的黄色印记,三条如触手一般延展而出的曲线,妖异地围绕着中间的一点,让我头晕目眩……
我听到了一声似马,又似乌鸦的叫声,我抬头看到,黄袍天王,从不远处的碎石堆后,用锁链牵出了一头奇形怪状的妖怪。那怪物绝不是蛇妖,它长着类似马一样形状的脑袋,又带着蚂蚁的特征,它的身躯又像是腐烂了数十天的人类尸体,尾部吊着像蚂蚁一样的尾袋。又长着六只肢节一般的爪足,背上生着一对破碎多孔的飞翼。那怪物的形象,就像是将各种巨大腐烂动物的尸骸,切割拼凑出的亵渎之物。这怪物虽然没有蛇妖那般令人反胃,但也让我深感不适。
黄袍天王将怪物领到祭台旁,放开锁链后就走到法阵前。而他看起来毫发无伤,不慌不忙,不知他是如何从蛇妖的攻击中逃出的?
黄袍人从怀中取出一小样东西,还没等我看清楚,他就将那东西放到头部的白色面纱中,接着一阵如同尖刀划过玻璃的笛哨声响了起来,我捂住耳朵,那种侵人脑髓的哨声就像是在我体内发出的一样,震动着我的双耳,一阵强烈的恶心感,让我又差点呕出来。
黄袍天王停止了吹哨,我刚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,就听到一阵“咕咯咯”的叫声,如同人学母鸡,又带着浸人骨髓的阴阴尖笑之感。
接着,我先是看到信王跌跌撞撞地从远处的碎石堆中跑出,十几只鸡头蛇妖,追逐着他。他们距离我有着相当的距离,而黄袍天王背对着我,距离我最近。
那十几只鸡首蛇妖捉住了信王后,都从喉管中发出狂笑声。但它们并没有急于啄死信王,而是残忍地将鸡喙啄向了他的身体。
信王顿时哭喊起来,对黄袍人大喊道:“救我!”但黄袍人却只是安静地看着,没有丝毫动静。
我瞬时间吃不准,这蛇妖难道听从的是哨音指示?难道那便是紫鸡哨?这信王虽然可恶,但一是我的血亲;二是天国的王爷;三来我对他会如同勇王一般被折磨至死,还是于心不忍。
终于,我还是冲出去喊道:“陛下!天王陛下!”
黄袍人转过头来,我跑到他面前,我先不方便讲明,索性直接对他喊道:“信王危急,天王现在身上有没有火器?”
那白色的面巾下发出了一声嘲讽似的冷笑。
信王仍然在痛苦地挣扎,对着我们大喊:“救我!救救我啊!天王!天王!洪秀全!救我!”
我快速跪下:“陛下!陛下!如此血腥残酷的教义,真是我太平天国所真实追求的吗?信王寡德,但少年时他和勇王一样,最是疼爱天王您了啊!您现在听不到他痛苦的叫声了吗?”
说罢我把头死死地抵在地上。
信王的呼救声越来越弱,只是反复地重复着“天王,洪秀全,洪秀全,你……”
我顾不得尊卑,跃起扯开天王的面纱,想抢下他嘴上的哨子。
面纱落下,我看到的是一张洋人的脸。
他金发高鼻,一双深沉的碧眼注视着我。
我瞬间呆若木鸡。
他缓缓地取下哨子,冷笑着对我说:“洪秀全,你的癔病又犯了,信王是在喊你呢。”
我脑内瞬间空白,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,我竭力去回想天王的长相,头却越来越痛,几乎要为之炸裂。我跌坐下去,但我已经开始不顾一切地回想——我最后在剧痛中绝望地发现,记忆深处的天王的脸,和我那悲愁的面容缓缓地重合在一起。
我无力地喊道:“不可能,不可能!我是洪仁玕,我是他的弟弟,所以我们的面貌才……”
洋人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深了,他摇了摇头,说:“干王洪仁玕?他半年前出天京在广东找到我后,就一直在外地和清军作战没有回来,你在你手记的前言里不写地一清二楚吗?他和你长得可是不太像啊。”
洪仁玕和这洋人熟悉面貌又从我那晦涩的记忆中浮现起来——这个洋人,就是一直住在信王府的埃德温·史蒂文斯。
突然间,我好像抓住了一丝机会,我快速地从怀里拿出天王的手记,忍着手上的疼痛,翻开指给史蒂文斯看:“你看看这手记!确实是天王陛下亲手写的!我在上面做了笔记!难道字形也会变化吗?”
我急速往后翻着手记,迫切地想要给史蒂文斯,或者给我自己证明,我不是那个拯救不了天国,还发了疯的天王洪秀全,天王马上就会回来拯救我们……
史蒂文斯冷冷地注视着我,等我翻到后面的内容,我自己都停了下来。
后面的内容,上面的字迹,疯狂而潦草,就像一个歇斯底里的人,信手胡画上去的一般。
“洪秀全,你在路上时不时地拿出你的手记就开始写,还念念有词,到后面越写越快,越写越兴奋……你真的是疯了,把自己现写出的东西,当作原来手记上面早就有的。”
我脑内只有嗡嗡的声音作响,远处,信王已经死了,他的头被扯了下来,十几只蛇妖正在争抢他的头颅,发出一阵阵阴笑声。
“……那这手记里,到底哪些是真,那些是假?我的回忆里哪些是真,哪些又是假?”我低声发问道,也是在质问自己。
史蒂文斯淡淡地说: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我感觉浑身上下的力气已经被抽空了,甚至这具肉体都不是我能控制的了。我还是不能唤醒天王,要他拯救天国……是啊,是啊,我想要的是“他”去拯救,而不是我……我已经承担不起天国将要毁灭,我救国失败的现实了……
史蒂文斯一边向着祭台旁边的怪物走去,一边说道:“洪秀全,你这个癔症十几天前就已经犯了,为了配合你玩这种演戏游戏,可苦了信王勇王他们。虽然他们对别人十分恶劣,但我看他们一直以来,确实是真的敬你爱你。从你小时候起,他们就卖力气供你读书吧?自己大字不识的,还期望弟弟出人头地。在你第一时间说自己是干王的时候,他们怕你犯癔症后又受更大的刺激,就把你安置在干王府,下人们都是赶紧新换的一批。仆役们没几个是知道真正底细的,只有你所谓的几个亲信,他们都是真的干王的亲信,你手下中也只有他们知道,你实际上是天王陛下。”
史蒂文斯取下怪物身上的锁链,爱怜地抚摸着它低下的头颅,接着说:“可怜名震天下的天王洪秀全,拯救天国心切,又背负着天国子民悲苦现状的负担,日夜苦思,以至皓首,到最后无计可施,居然发了癔病,认自己做干王,来演上一出通过唤醒天王,来拯救天国的戏码。”
“洪秀全,你救不了太平天国,你连自己都救不了。”
十、
史蒂文斯先是隔着外衣摸了摸下摆,点了点头,又从怀中拿出一块西洋怀表,看了下时间:“马上就要过十二点,哦,就是你们的子时过半了,那时昴宿就会冲击紫微,这个巨大的画有黄色印记的法阵,就会召下黄神。祂会降僮到你的身上,等你变为蛇妖后,就会对拜阿吉说出指引的咒语,然后黄神吹响紫鸡哨,我就可以乘上拜阿吉,谒见黄神真身了。”史蒂文斯手上拿着可以操控鸡首蛇妖们的紫鸡哨,其上雕刻着一个,面部扭曲的无冠雄鸡的鸡头。史蒂文斯看来心情相当不错,也就直接把这些话对我说了出来。我手上又没有火器,也确实无力抵抗。
史蒂文斯还是补充了下:“不要妄想抵抗,洪秀全。这里有十几只蛇妖……只要我有紫鸡哨,就可以操控它们,那个指引你到这里的蛇怪,也是我要它那样做的。信王只是一个,若是你没被蛇怪带来的备选。现在你来了,就可以让你被黄神附身,指引出拜阿吉飞翔的方向。让你为我皮埃尔·杜波,抵达黄衣信仰的顶点,献出莫大的一份力,这也是对你信仰黄神数十年来的补偿吧。”
我木然地抬头望了下这个男人,皮埃尔和杜波,多见佛兰西男子之名和姓,埃德温·史蒂文斯是花旗邦人,这人看来也是隐身粤地多年,粤音官话发音才如此纯正。他冒充广东有名的基督传教士数十年,这么久来,他一直在欺骗着我。
“时辰已到!”杜波放下怀表,向天上望去。我也抬头,便看见原处西方七宿的昴宿七星,光华闪动,色彩由白转黄,隐隐间竟又有十三颗星辰自夜空中现出,围绕着昴宿七星。接着外围的一颗增星,开始向天枢紫微垣的帝位冲去,后面十九颗星辰追随其后,共计二十颗飞星闪烁不定,拖着彗尾袭向紫微帝位。
紫微星即北极星,为北天五星的帝星,是周天三百六十五星运转的天枢,乃众星之主。紫微化气,可逢凶化吉,解释百厄。如今大凶的昴日鸡犯冲帝位,必有大灾降于人世。
果然,昴宿七星和增十三星越发明亮,紫微星在其宫位越发黯淡,昴宿诸星接近紫微星,盖过了它的光华,在一片刺人眼目的明亮黄光中,昴宿践帝成功,共计二十颗星辰在紫微垣中不再闪烁,而是持续地散发着明亮的金黄色。
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!
接着,在我们面前的法阵中,开始涌出大量紫色的雾气。从法阵中涌出紫气的速度极快,整个山谷内,很快就飘荡着淡淡的紫色,而法阵处的浓厚紫气,漫漫有如有生命一般,积聚在法阵处飘散不去,逐渐堆积到有周围的碎石堆那么高了。
然后,我就看到原来那十几只争抢信王头颅的鸡首蛇妖,都停下来,缓缓地转身面朝法阵,开始俯身磕头膜拜。
忽然北天之上的昴宿处星光一闪,紫气缭绕的山谷内部登时变了景色,紫雾氤氲间,我好似漂浮在一片紫色的大湖上,身下湖水流淌,我甚至能感到水波轻柔地拍打在我的身上。
在极远的地方,有着如同巨兽脊背一般的黄色高山。但最奇异的是,这里的天空是纯粹的黄色,而天上居然有着十九颗明亮的太阳,它们在天外的深渊中互相拉扯,跳着一支我所不能理解的诡异舞蹈。
就在我以为我是否又犯了癔病的时候,我听到了杜波的声音。
我转头望去,他还是身披黄袍,跪在湖面上,嘴中念着我不能理解的语言,那绝不是佛兰西、英吉利或者其他番邦的语言,那语言晦涩难懂,更和那紫鸡哨的声音一样,令人觉得充满了不详的预兆。
接着,湖上起了一阵微风,当微风轻柔地在湖面上拂起水浪之时,我就震惊地看到,我身下这如海一般的紫色巨湖,被如同《圣经》中的著名篇章,《出埃及记》记载的摩西分海那般,分隔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。裂口中,一个高大的身影踏着水制的阶梯,自湖中走出。
巨大的身影看上去足有两人之高,瘦削而又优雅。祂的步调十分迟缓,但每一步,都如同丈量一般精准,好似祂代表了绝对的规则和意志,绝不容许凡人对祂,有着哪怕一丝愚昧的亵渎和质疑。
我无法抵抗强烈的跪拜之意,缓缓跪拜了下去。这就如同细小的水黾面对汪洋的威力一般,没有任何反抗的意义。
就在祂用最后一步踏出湖面后,周围奇异的幻境如潮水一搬退了去。我、杜波和周围十几只蛇妖,无一不虔诚地跪在峡谷的碎石地上。
但这高大的身影,也就是黄神在凡间的化身,并未消失,而是真实地站在画有黄色印记的法阵中。我头晕目眩,仰望着这伟大到难以形容的神明。
祂不是各种异梦中,那伟岸的金发黄袍的老者形象。而是一个有着两个男子之高,穿着一件褴褛破碎黄衣的瘦削巨人。黄衣看不出是用什么材料做的,远远望去,这黄色衣袍既像是由一种绝对光滑的丝绸制成,又像是黄神身体的一部分,黄衣就生长在祂的体表……
向着头部望去,可以看见祂的头颅由黄衣上的连帽裹住,面部由一副柔软的白色面具取而代之,就像是真正的脸庞一样。而那柔软的面具下,伸出了许多细小如黄色八爪鱼一样的腕足,看起来确实如同金色的胡须一般……
面具上面只开出了两眼的位置,两个孔洞处一片漆黑。我竭力试图瞟向祂的双眼,但我却惊恐万分地感受到,那对漆黑的双眼是如此地深邃,深邃到能让万千星辰坠入其无尽的深渊中,这远超人类认知的审视,直接令我险些发狂。
我转过头,看到蛇妖们沉默地低着巨大的鸡头跪拜着。我又向杜波望去,发现他眼神却是直愣愣地盯着地面,就像失了魂一般。
突然,他眼神中又有了神采,他发出一声哀嚎,在地上打起滚来,奋力地扯开身上的黄衣,貌似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他撕开黄袍后,我可以看见,他的肚子已经鼓起来了,而且越鼓越大,如同即将临盆的孕妇。
他凄声哀嚎着,面孔极度扭曲,他尖声喊道:“怎么会?怎么会?”
他又不顾巨大的痛苦,将身上的黄色外衣完全撕了开来。
一小块东西掉了出来。
杜波马上捡起,他本来就因为极端痛苦的双手颤抖地更加厉害了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Putain ! 啊啊啊!”
他将那东西朝我丢了过来,嘴里满是佛兰西话的辱骂。
那东西打在我身上,等我捡起那东西看了下,不由得露出了连我自己,都不知是什么意味的笑容。
那是一个玺印,上面刻着,“天扶朝纲勇王伦千岁”。
这是勇王印。
杜波又用天朝官话骂道:“勇王这个蠢货!居然背叛我!畜生!他知道我能控制蛇怪,自己难逃一死,居然把黄印偷偷调换给了你!啊啊啊!”
我摸了摸怀中的天王金印。原来所谓的黄印就是天王金印。丁酉异梦,天父赐给了我一方金色宝玺,居然就是这黄印。
杜波痛苦地在地上滚动起来,他的肚子就像快要炸裂了,甚至可以就看出肚皮都被一种黄水撑地开始透明了,能隐隐看见其中蠕动的内脏。
接着,那包水开始向杜波的阴部移动过去,就像是在杜波身上肆意滑动的小山包。杜波的脸部扭曲到已经不能称之为是人了,而且他的头骨明显也正在夸张地生长变大,鼻部嘴部开始竭力向外突起。他用逐渐变得细小的双手捂住面部,发出唔唔的低吼声。
然后我可以看到,杜波腹上的黄水大包越往下移动,越在变小。但凡是它移动过的地方,都生出了花色的蛇鳞,变得湿滑之极。水包移动到腿根的时候,可见两腿间的缝隙都被水包撑地挤在了一起,然后可以看到,缝隙在鼓起来的肉皮上逐渐聚拢在一起,细小的蛇鳞也在上面长了出来。
水包越往下移动越小,但杜波的双腿则是从上往下连在一起,变成了蛇尾的前半部分。到最后,杜波的两个脚尖合拢在一起,成为了蛇尾的末端。
杜波原来凄惨的嚎叫声,也逐渐变得如同母鸡叫声一般,咕咕咯咯,嘻嘻尖笑如同人放尖嗓音学母鸡鸣叫,令我浑身发寒。
再看杜波的头部,已经被拉扯成了巨大鸡头的形状。如此可怖的样貌和他之前冷漠的面孔重叠在一起,令我简直要昏厥过去。我敢发誓,活人变妖如此诡异惨烈的过程,穷尽人类无数年的历史,绝对是最邪典最骇人听闻的真事。就算是人类做过最恐怖的噩梦,也不及亲眼所见这可怕过程的万分之一。
“杜波”挣扎着靠蛇尾立了起来,他身上的黄衣全部脱落,可以看到,他的双手已经细如木杆,而爪部却十分巨大,爪尖上还泛着刀锋一样的寒光。
黄神全程只是冷漠地立在黄印法阵中,祂的目光好似能穿透一切,并没有将一丝注意放到我们这些凡人的身上。等到“杜波”在立起后再叩头拜迎黄神后,“杜波”的喉咙间,发出了我不能理解的音节,听起来像是念诵着什么。那是人类无论如何也不能发出,甚至想象不出来的声音。
等到“杜波”念诵完毕,拜阿吉发出它那如同马叫的嘶鸣,腾飞起来,围绕着黄神的分身旋转。接着,一阵有形的微风无端出现,刮过我的面颊,然后我看到,那阵轻风从杜波的碎衣中,托出了那紫色的哨子。
哨子被轻风卷到了黄神的面前,黄神伸出祂由金黄绸缎手套包裹的右手,用拇指和食指优雅地捻住紫哨。黄神没有将它放到面具的嘴部,而是在祂的身边又生出了几缕有形的微风,层层环绕着黄神,最后轻柔吹过了紫鸡哨的哨口。
一阵超乎想象的优美、安宁、令人沉醉的哨音响了起来。那有形的微风柔和地拂过紫哨,宁静如湖水一般的哨声便溢散而出,直吹得北天星光与峡谷夜色,都染上哨音悠扬的意境。哨声悠远呜咽,好似已经吹响了上千年,只吹得游子在星光下四处徘徊。这世间没有英雄圣贤,没有生离死别,物换星移,天下诸事古今往来,都被雨打风吹去。而苦难也将终过,新生的希望,就在这片大地上如幼苗般酝酿生长着。
曲毕,黄神身后出现了一大团,闪耀着淡淡柔和紫色光芒的浓郁雾气。最后,黄神随手将哨子丢到了一旁的乱石中,转身向着泛着紫光的雾气中走了进去。祂高大的身影消失后,雾团紫光高涨,接着又很快暗淡下去,紫气也跟着消散不见。
黄神分身终于回归昴宿了。
拜阿吉一声长啸,我甚至从中听出了一种名为归家的喜悦,但是它并没有急于飞走,而是降落在了祭台旁边,用它那暗黄浑浊的巨眼注视着我。
我叹了口气,缓步走了过去,周围的蛇妖还处于跪拜的状态。
黄神吹奏地那安魂的哨曲,让我的灵魂得到了暂时的解脱。天国就要毁了。是的,我救不了中国,救不了悲苦的人民,连我的儿子洪天贵福和我自己也救不了。
或许这片土地,还会接受近百年的艰苦磨难,但所有人不会背离这片故土。世上再无我们这般对大地有着无限深情的民族,深情到令我流泪。我们生在地上,死在泥里;就像腐草中孕育出生命的萤火,就像藤蔓着依附大树。
但我还是决心弃世而去,升天谒见那远超人类认知的神明,一瞥那世间的终极秘密。即使神明是那么的残酷无情,我们对祂又是那般的毫无意义。
甲子之年,这片深受苦难的大地,又迎来了新的轮回。就算如今她的泪哭干了,血流竭了,但她那如乳液一般的江水,还是那么渊源,还是那么深邃,从她诞生起开始就未曾止息过,秦淮河哺育了天京城,长江黄河奔腾着哺育着这片广袤的大地,也孕育着不尽的希望,一如我们的呼吸。
我拿起祭台上的一小桶黄蛇酒,骑上拜阿吉的背脊后,打开桶盖一饮而尽。酒液那奇异的芬芳让我昏昏欲睡。拜阿吉腾空而起,它快过了光,过去、现在、未来又在我面前,如时间的长河般流淌而过,我又孤身一人在其中徒步跋涉。
半昏半醒间,我见到四十九天后,天京的太平门塌了,洪天贵福被天兵救走了,但清军杀到了干王府,他们开枪打死了王府里所有的人。我就站在被枪杀的蛾儿旁边,我看到枪口上绽出繁花,铅弹成了鸟儿,扑棱在枝头叽叽喳喳。
(全文完)
作者的话
注:文中诸如“爷”字等多个字眼在天平天国内是犯了避讳的,除非用于上帝,否则其他情况下,不论口头还是行文都是不被允许使用的。但在文中太平天国最后这段时期内,这类禁令早已名存实亡,早已是怎么顺口怎么来了,各位读者还请注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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